作者：Maya Alkateb-Chami，哈佛大学博士候选人
全球小学学龄儿童中仍有9%无法入学。而在能够完成小学教育的儿童中，只有58%达到最低阅读熟练水平。“语言错位”是解释这一数据的重要因素，即儿童在家庭中使用的语言与学校教学语言之间的不一致。我们需要更具策略性的资料收集与报告，以制定有效的应对方案。
语言对学习的重要性
在我今年早些时候发表的一项研究中，我对56个国家的数据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教学语言与儿童家庭语言之间的不一致程度越高，儿童阅读能力不足的问题往往越突出。也就是说，在接受非家庭语言教学的学生比例较高的国家，无法理解所读内容的儿童比例通常也更高。
这项分析基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提供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关数据，主要涉及两个指标：一是指标4.1.1，即达到最低阅读熟练水平的学生比例；二是指标4.5.2，即以第一语言或家庭语言作为教学语言的学生比例。对于后一个指标，统计方法主要是将学校测试所使用的语言作为教学语言的替代变量，并将其与学生是否在家中使用该测试语言的回答进行比较。
这些研究结果提供了一个较为广泛的国际比较视角，也进一步印证了已有研究的发现：语言障碍会对教育结果产生重要影响。例如，在南非，有研究表明，如果儿童在早期教育阶段能够使用家庭语言学习，其后续英语读写能力也会得到提升。在美国，也有研究发现，同时接受家庭语言和主流语言教学的学生，在后续年级中的阅读表现更好。在喀麦隆，一项研究显示，在小学低年级阶段将教学语言调整为学生的家庭语言，有助于降低辍学率。
问题的关键在于细节
然而，语言相关数据的收集和报告并不简单。以新加坡为例，其语言错位统计数据来自四年级学生对一个问题的回答：他们是否在家中使用TIMSS测试语言，也就是英语。学生可以选择“总是”“几乎总是”“有时”或“从不”。在统计中，只有回答“总是”或“几乎总是”的学生，被视为其家庭语言与教学语言一致。这一比例为48%。但与此同时，另有48%的学生表示，他们在家中“有时”使用英语。这说明，对这些学生而言，英语并不是完全陌生的语言。
新加坡的情况虽然较为特殊，但它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如果仅仅用“家庭语言是否与学校教学语言一致”这样的二元标准来衡量语言错位，可能会过于简化现实。儿童与一种语言的关系并不总是“会”或“不会”、“熟悉”或“不熟悉”。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可能在不同场景中以不同程度接触和使用同一种语言。
因此，人们或许会认为，我们需要收集更多信息，才能更准确地理解相关结果。的确，如果能够区分学生对教学语言的不同熟悉程度，例如“总是使用”“几乎总是使用”“有时使用”或“从不使用”，可能有助于更细致地分析语言错位问题。
但与此同时，更多信息并不必然带来更清晰的理解。以课堂语言使用为例，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教师和学生在课堂中分别使用哪些语言？这些语言用于什么目的？每种语言使用多长时间？在全班授课、小组讨论和一对一交流中，语言使用是否有所不同？我们还可以继续考察不同科目的教学语言、教材语言和考试语言，以及这些语言是否会随着年级变化而发生调整。如果我们进一步承认，语言本身并不是静态、固定的符号系统，而是一种动态、流动的实践，那么问题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需要更具策略性的数据收集和报告
更多数据有时反而会模糊我们对问题的理解。因此，在服务于国际比较研究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在“信息过少”和“信息过多”之间取得恰当平衡。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选择使用教材语言作为教学语言的替代指标，这一做法不仅具有现实可行性，也有一定合理性。教材语言通常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个教育体系的语言学习目标。若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补充关于考试语言的指标，特别是关键教育阶段不同科目的考试语言，例如小学结束阶段和中学结束阶段的考试语言，将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各国语言教育目标的实际安排。
这一点尤其重要。已有观察表明，如果跨学科毕业考试所使用的语言不同于小学阶段的教学语言，就可能对课堂语言实践产生反拨效应。换言之，教师在课堂中的语言使用可能会逐渐向毕业考试所使用的语言靠拢。这样一来，那些在低利害评估中使用、但不作为关键升学或毕业考试语言的语言，其教学价值和学习收益可能会被削弱。
在抽样方面，国家层面的数据也可能掩盖少数群体学生所面临的具体处境。因此，除了基于全国学生样本的数据外，也有必要特别关注非主导语言使用者所经历的语言错位。此外，相关数据不应只覆盖在校儿童，也应尽可能纳入失学儿童的信息。这样才能形成更完整的图景。因为在某些情况下，教学语言本身可能就是导致儿童离开学校的原因之一。
尽管语言相关数据的收集和报告仍有很大改进空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近期整理的关于学生是否以家庭语言作为教学语言的国际可比数据，已经是一项重要资源。未来，这类数据还应进一步扩大地理覆盖范围。它最重要的价值在于，能够将语言错位这一问题置于更突出的政策视野之中。第二期《聚焦非洲》报告专门设置语言相关章节，也体现了这一问题的重要性。
当前这一机会窗口尤为关键。关于语言学习的误解、对不同语言和方言价值的意识形态偏见，以及政治因素的影响，常常相互交织，最终导致教育语言政策效果不佳。语言当然不是教育的全部，但已有充分证据表明，重视语言问题，是实现全民优质教育不可或缺的一环。
